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星辰与大海

发布时间:2008年7月17日 23:19

  《政治经济学百科全书》的译稿基本完成后,心里松了一口气,这本书的出版,想来应当有助于提升国内学术界对近50年来西方政治经济学的发展的理解。同时也有些恋恋不舍,一方面是文字上仍有可以改进的地方,就此放手不太甘心,另一方面是翻译的过程让自己有了许多体悟,告别时不免有些感伤。

  翻译是件辛苦的工作,这一点我早已了解。但翻译这部作品对我造成的影响,绝不是劳累那么简单。开始全力以赴做这件事时,我正在Berkeley进修。每天早上开始的工作,会一直持续到晚上11点,甚至更晚。即便如此,一天的进度也不过是7页或8页,最多不过三个词条而已。我面窗而坐,眼前是电脑,偶尔抬头,看到的永远是同样的风景:窗前的一小块绿地,街道,沿街的房屋,再往后则是天空的一角。单调吗?或许。但我很少能感觉到这一点,因为在脑海中经历的,是风云变幻。

  每一个词条,都在诉说一段历史:一个概念,因何而产生,因何而变化;一种现象,彼时如何认识,此时又如何看待;一位人物,在什么样的背景中成长,又怎样在学术史上涂抹自己的色彩。一两页间,往往翻过一二百年的过往。日复一日,我渐渐觉得自己的时间已经停滞了,我只是漂浮在历史的洪波巨流中的一片树叶。

  几十年的繁荣不过是一句话,萧条带来的血泪苦痛也不过是一句话,惟一有意义的是对变化的阐释,是对规律的探求。个人的成功是一句话,个人的失败也是一句话,让这个人可以留名的,是他提出的观点和身后的争议。Schumpeter做政治家失败,做银行家则是灾难,但他提供了对创新、经济周期和企业家职能的最好认识;Veblen连副教授都评不上,因衣着不整而在学生中广遭诟病,但却是美国制度学派的开山祖师;Gilman家庭不幸,丈夫和自己最好的朋友走到了一起,自己甚至抚养不了女儿,但她却是家庭经济学的开创者,通过强调传统家庭对妇女能力的束缚,为女权主义政治经济学奠定了基础……

  大约正是在这段做翻译工作的时期,我喜欢上了遥望星辰。在冬日某个晴好的夜晚,到山上去,一边发着抖,一边辨识猎户座、大熊座和小熊座……仰望夜空对酸痛的颈椎当然有好处,但同时也常使我想起康德的那句名言:“有两样东西,我们愈经常愈持久地加以思索,它们就愈使心灵充满不断增长的景仰和敬畏:在我之上的星空和居我心中的道德法则”。亘古不变的星空,提醒我们这世界有远超于我们现今认识能力的架构与规律存在;我们有意无意遵循的道德法则,则提醒我们自己并非是唯利是图的“理性主义者”,在宇宙的大图景中,也有我们的位置存在。

  也正是在这段时期,我喜欢上了凝望大海。潮头浪花飞溅,拍岸涛声如雷,尽管有这些生动的景致,但大海给人的感觉总体上是安宁平稳的。在翻译过程中阅览了许多学者的人生,尽管只是惊鸿一瞥,但让我觉得无论是个人还是人类整体,都仿佛大海一样。水面惊涛骇浪,水底暗流涌动,这些全都难免,但最终的最终,冲动归于冷静,喧嚣归于平静。黑格尔把人的自觉看成是历史发展的主要目的,认为人类的历史就是一部人类解放的意识不断提高的过程。换言之,不论人如何被自己的欲望所摆布,他的本质始终不变:丰富自我,探求知识。不能说人人都可以达到青史留名的地步,但我们所做的,都是历史的一部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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