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印文档,来自:刘晓路的博客


多年前的相视一笑

发布时间:2006年2月27日 19:12

前些天,一位同学给我的信中,提到大城市、大学的冷漠,让我心中觉得很不是滋味,然而一时却也说不清到底是为了什么。然后有一天,听着“水木年华”的《中学时代》,我忽然不相干的、由此想起读本科时自己和一位同窗间的一件小事。

那年轮到我们这届学生去郊区种树。能够从日复一日的课业中逃离,每个人都显出兴高采烈的样子。我们工作的地点,是在靠近水库的一面山坡上。像我这样在城市里长大的学生,拿锄头的样子是分外可笑的。起初的时候,不论我多么努力,都只是在坚硬的土地上留下些白印子而已,徒然震痛了自己的手臂。还没干上一个小时,手心上已经出现了大大的水泡。但我这位同学就不一样了,人家在家乡是各种农活都做过的,拿锄头挖坑就像用刀切豆腐一样,轻松自如。看到我狼狈的样子,他就主动向我传授起姿势和用力方面的窍门,果然很管用。

尽管种树的成果颇为惭愧,但水库边上令人心怡的风景还是让我感到不虚此行。每日收工回来,匆匆吃过晚饭,就独自一人跑到坝上去看黄昏落日。手上常常拿的,是刘易斯那本著名的《经济增长理论》,但其实心思并不在书上。想着二十岁已成过往,未来却是一派迷茫,难不成自己的少年英雄梦,就像这渐沉渐暗的夕阳一样了?这该是专属于那个年纪的苦恼吧。

有一晚,在我又发呆的时候,这位同学来到我身边。从我摊开的书页上,抽走了我的书签,而我刚刚才在上面写下一句话。他轻轻念道:“生命是无法承受的轻,以至于我们不得不用理想,加重它的分量”。我正在担心他要嘲笑我的“酸文”时,他果然笑了。不过看到那样的笑容,我知道不必为自己解释或辩护什么了,因为我们想的大概正是相近的东西。并肩沉默地坐着,夜晚就那样降临下来。

大学毕业之后,和这位同学也就失去了联系。然而不时就会想起当年相视一笑的一幕。一个人究竟是来自城市还是乡村,不是自己可以决定的,背景不同的人彼此有些差异注定不可避免。然而,在这些差异之上,总还有些因共同度过的时光或共同面临的问题而产生的共性,使相互理解、相互珍重成为可能。做不到忽视那些差异,这座城市或不论哪座城市,都可能是冷漠的;把注意力集中在共性上,这座校园或任何一座校园,都可能令你满心欢喜。

在小说《布法罗》中,被各自问题所困扰的大作家威尔斯和失业工人克梭相遇了,然后因一言不合而不欢而散,接下来就是一段我最喜欢的关于音乐的描述:

“(艾宁顿)挥挥手,一次,两次,而单簧管不知不觉进入了一个低音的、摇曳的主题。小号用弱音附和着。吉他和贝司以一种不慌不忙的节奏弹着和弦。克梭和威尔斯都被同样地吸引住了,他们走过房间,都没有意识到对方。小号轰鸣了八个小节的独奏。单簧管跟着旋律,哀诉着。音乐充满了痛苦和渴望——但痛苦被控制。渴望还未满足,但并非不可抗拒。

通过音乐,说出了一个威尔斯没有理解、但我希望去理解的艺术真理:艺术并非不得不传递一个讯息以说出某种重要的东西;艺术并非总是一个达到目的的手段,有时它自己就是目的;艺术也许不能改变世界,但它却能改变世界的要素。

通过音乐,说出了克梭没有理解、但我希望去理解的生活真理:被约束的生活并非被浪费的生活;尽管梦想未被满足,心灵的平静也是可能的。

听着音乐,威尔斯感觉到平静悄悄降临到他的心灵之上。克梭也感觉到了。

因此他们等着,作好准备的,平静的,在他们继续走进各自的未来,走进我们的现在之前。走进局限和失败的世界。”

确实,在“世界”一词之前,不同的人可以加上不同的表示不满的形容词,冷漠的、不公平的,等等,它们都可能是对现实的一个真实的反映。但尽管如此,心灵的平静仍是可以达到的,特别是当我们寄希望于改变这些不满之处时,这种平静是我们首先应当具备的。在多年前相视一笑的背后,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旋律,随着年岁渐长,越来越清晰可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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