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朋友在地球的另一端,我的黑夜,正是她的白天。晚上的时候,我会打开Skype,这样当她早晨上线后,如果有空的话,我们可以聊一小会儿。那段时间,在我是堕入梦乡之前,在她则是刚刚清醒之后。这种情形总是让我觉得意味深长,像两个在车站月台上相遇的人,下车和上车的瞬间,彼此擦身而过。
我们最近的话题,和Weber有关。我说起在《经济与社会》一书中,英文版有两个相互对应的词“Communal”和“Rational”,中文版将其译成了“共同体化”和“社会化”,为什么“Rational”不译作“理性化”呢?她告诉我,Weber的原文中,这两个词的德文来源是“gemeinschaft”和“gesellschaft”,前者指的是小乡村中的关系,后者指的是大社会中的关系,中文的翻译可能是依据德文原意而来,而英文则是意译了。并且她告诉我,Weber不是这一概念的创始者,Ferdinand Tonnies在1872写的那本 Community and Association中就已经在用这一对概念了。我吃了一惊,想不到她对这一问题如此熟悉,她则笑道,那是因为她恰好在前几天看过Tonnies的书的原故。这真是太巧了。
她感叹道,其实自己也很久没有认真读书了,因为写论文完全没有必要看完一本书。我安慰她说,这已是一个普遍现象了,布坎南就提到过,自己除了大学时认真读过《通论》外,再没有完整读过一本书。于是我们一起怀念起从前的好时光:站在图书馆的书架前,用手指抚着书脊一路走过去,看到一个有趣的书名,就拿出来,认真地去读。那真是一种享受啊!我们一致同意,现在的学术评价体制,把学者变成了所作所为以晋升和经费为准绳的官僚,以及流水线上装配文献到论文里的工人。尽管现在的研究技术更先进了,但和19世纪的那些学者们相比,后者是更加纯粹的知识分子,因而更加富有洞察力。
她很认真地说,“我们不应该做官僚”。我也很认真地说,“我们不应该做工人”。想象中,我们仿佛透过Internet,击掌定约。这让我想起六年前的我们。她在第一次见面时,就点燃一支香烟,然后突兀而又严肃地问我,“你怎么看待台湾问题?”。我也记得此后不久有一次在长安街边漫步,我没有缘由地对着夜晚的街道长啸,而她只是笑一笑,并不以为怪异。如今的她已经戒烟了,而我也很少有那种非喊出来才能发泄的愤懑。我们都已迈过了三十岁的门槛,都对自己的未来有更成熟的期许。但在那些跨越黑夜与白天的讨论中,有某种东西一直不变:那就是相信自己所选择的道路,忠贞于自己最初的信念。我相信,只要我们仍能以此相互激励,尽管可能摇摇晃晃,尽管可能跌跌撞撞,但我们会一如既往地走在这条黑与白的分界线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