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周刚把最近写的一些东西送给王传纶老师看,今天中午就有了回音。王老师打电话来,把他认为可取的地方、不足的地方、改进的方法等等一一道来,不知不觉地,足足讲了四十分钟。放下电话,那感觉就是——很幸福!
送给王老师看的稿子,最初成型是在三年前,当时也曾投过稿,但投出去就石沉大海般没有下文了。那时的沮丧感实在难以用笔墨来形容,以至于觉得干脆承认自己做了一年的无用功,放弃原来的想法是更容易的事,然而内心深处却又那么地不能甘心。在这个时候,是王老师的鼓励让我坚持了下来,继续把“转型范式”作为研究各类现实问题的出发点。说起来,尽管我对自己总是有着这样那样的怀疑,但我没有怀疑过王老师对学术研究方向的判断。
前段时间,受理论界一些争论的启发,写了一篇关于财政学中的政治经济学问题的感想,一时兴起就交给了陈共老师。后来在系里聚会时,陈老师特意叫我坐到他身边,详详细细地给我讲他对这一问题的看法。那时的自己,也是同样的感受。
上学期教财政学的时候,有一次无意中说起这部分内容当年是陈共老师给我们那届学生讲的,下面就是一片羡慕的低呼声。我意识到,因为和陈老师相处久了,我竟然忘记了上过陈老师的课是一件多么令人骄傲的事。接着又想到,什么时候我这个学生才拿的出一些能令他感到骄傲的成果呢?对此,目前只能以一声叹息来回答。我已经拥有了让学生骄傲的老师,我也得努力成为让老师骄傲的学生才行啊!
当年上大四的时候,为了让本科生有机会接触一下平时无缘得见的教授们,学院里安排每位教授都给我们讲一堂课。课都安排在晚上,由我负责送老师们回住所。正是因为这个原因,我第一次见到了王老师,那时的情景依旧历历在目:一老一少一对师生,慢慢地骑车穿过夜晚空荡荡的校园和街道,我们轻声交谈着,月光把影子甩在了身后……
这一景象也是我和老先生们在一起时的感觉的体现:夜还长,路还远,老前辈们还在努力着呢,我也必须跟上。
前段日子,在课间接到杜崚峰老师的一个电话,通话结束前,杜老师说了这么一句,“晓路,你真是长大了”。放下电话,不由得地笑了起来,其情状就好像回到了多年前杜老师的《预算管理》课堂上,为自己答对了一个问题开心不已。再回到教室里,看见那群叽叽喳喳、笑闹不停的学生们,意识到自己在这座学校里待得时间实在太久了,以至于轻易就会混淆过去与现在。面对学生的时候,自然要露出为人师表的样子,但面对那些从18岁起就看着你长大的老师们,你下意识就感觉到自己仍是一个孩子。从一个孩子长成一名教师,我欠我的老师们太多了!大约就是因为这种心情的缘故吧,当杜老师要我提供一些关于郭庆旺老师的材料时,我随手就写下了这些内容:
做郭老师的学生许多年了。正式地讲,当然要从2001年拜在他门下读博士算起。非正式的,其实还要再往前算上五年,当时自己作为三年级的本科生,上过他讲授的《税收经济学》这门课。这样一数,十年就过去了。十年间,郭老师的许多言行,看在眼里,记在心上,潜移默化地影响着自己。如果只能挑一个词来形容他的话,我首选“真诚”二字。
在中国的传统文化里,“真”是一种境界的代表。庄子笔下的“真人”,要比圣人更加难能可贵。因此形容一个人生性纯良,我们说他 “天真”;形容一个人努力勤勉,我们说他 “认真”。只不过由于现在这个时代人心浮躁,好话反说的例子比比皆是,所以“天真”往往被理解成“不成熟”,“认真”和“死心眼”的区别也不太大。为此,许多人有意识地和这两个词拉开了距离。但在郭老师的身上,这两种品质总是不时地闪耀出一些光芒。
郭老师的“认真”,是尽人皆知的事实。当年郭老师指导我和另一位同学翻译《货币经济学》时,要我先译出个2000字给他看看。自恃自己的GRE考到过2200分,我并没把翻译当作什么难事。没想到郭老师退回来的稿子上,满篇全是红笔批改的痕迹,从标点符号到某个字的特定含义,几乎和我翻译出来的内容相当。从此知道经济学学术作品的翻译,非吃透经济学本身不可,因为在概念相互勾连十分紧密的理论体系里,译错一个词,就会对理解造成极大的困难。这是容不得半点马虎的。那本书的翻译足足花了两年多的时间,一年被我们用来边学边译,一年被他用来仔细修改。最终的定稿,和我们最初的译稿已是大相径庭了。
见识郭老师的“天真”,则属无心所得。2003年秋,我和郭老师一起去参加一个会议。会议的召开地是山东的东营市,正是黄河入海之处。因此会议结束后,会议代表们一起去参观入海口。不巧的是,那日恰逢狂风暴雨。坐满人的一辆小巴,竟被雨打得东摇西晃;伞一撑开,马上就被风吹得倒卷过去。所以虽然到了目的地,却几乎没有人有兴致下车游览。但一转眼的功夫,郭老师就不见了。我急忙下车寻找,不知这漫天风雨雷电中,他到底会做些什么。在河岸边,我看到了一个蹲着的身影。我试着喊了一声,那人一回头,可不正是郭老师嘛!他身上的衣服已经湿了,头发纠结在一处被风吹出个奇怪的造型,但脸上却是一脸的灿烂笑容,高举着一个装满河水的水瓶,冲我大喊:“嗨,这可是母亲河的水呀。”一个几小时前还在诸位领导专家面前侃侃而谈的学者,此时就在风雨中,宛如七八岁的顽童般瞪大眼睛大笑,竟使我下意识地感到,如果不抓住他的手,他真有可能把这瓶水喝下去。想想看,这种情形怎能不让人发笑。但刹那间,有一种温暖从我心中流过,令我震撼。我感叹地想到,这应该就是所谓的“赤子之心”吧。敢爱敢恨,敢想敢干,一个胸怀国事、研究政策理论的学者,就该有这份“真”心才行。
郭老师的“真”,自然而然流露到他和学生的关系中。记得2003年的教师节,郭老师和我们这些博士生、硕士生一起吃饭。席间郭老师告诉我们,做老师就应该做到能培养出让自己佩服的学生,这才是老师最大的骄傲。正是因为郭老师从不掩饰他对我们的期望,使我们不敢对自己有半点懈怠。我自己和郭老师在学术问题上有过争论,事后想想对老师颇为不礼貌。但后来我发现我的师弟师妹们也是如此。原来郭老师从不以学术争论为忤,学生们才敢畅所欲言。越是激烈的讨论,越是能够暴露出学术素养方面的欠缺,越是有助于我们学业的进步。老师诚心教育学生,学生坦然面对老师,若不是有这种和谐的师生关系,教学相长就只能是一句空话了。当自己成为一名教师后,我有时会发现自己在学生面前会下意识地维护自己身为教师的“尊严”,这使我对郭老师“待学生以诚”的态度有了更深刻的理解,原来这并不是那么容易的。至今,我依然怀念2005年元旦假期,我们三人挤在一张圆桌上,从早到晚地校订一部《公共部门经济学》情景。一盏灯,两台电脑,一位老师,两个学生,静静的打字声,以及突然爆发的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……那就是郭老师教给我的为师之道。
周末,连续熬了两个晚上。早上朋友打电话来,奇怪我还能清醒地说话。
“你也是搞研究的呀,你从来没有兴奋地停不住笔的经历吗?”
“我是很理性的,我喜欢慢慢来,一步一步地展开分析。”
“哦,我跟你不一样。”
放下电话,我很高兴,自己有不是那么理性的时候。
记得有一次郭庆旺老师碰到我,“课题进展得怎么样啊?”我的脑中一时间闪过正在考虑的各种问题,逻辑上的断点、未被数据证实的猜想、彼此冲突的事实……郭老师看我愣住了,于是换了个问法,“写作的时候觉得兴奋吗?”“是的。”我立刻回答道。“那就行了。”他低下头去,表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。这么简单?就是这么简单!郭老师真是过来人啊!
确实,为什么而写是重要的,写成什么样子也是重要的,但这些都比不上写作时的兴奋感更加重要,因为这使我意识到自我的存在。这就像是,尽管我不知道出生之前我是谁,尽管我不知道死去之后我是谁,尽管我知道一出生我就在走向死亡,但既然我还活着,我就不甘心静等着死亡的来临,我就要举起一只手,对这个世界说:“嗨,往这儿看,这里有我!”。就算全世界没有一个人听得到,但我自己知道。
在无眠的夜里,我仿佛听得到木柴燃烧时“噼啪”的爆裂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