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6年8月 存档
Ze’lia来自巴西，是我在美国结识的第一位非美国人-外国人朋友。在咨询医疗保险的时候，我们聊了两句，她离开的时候就给我留下了电话号码，让我有时间和她联系。虽然已经有人提醒过我，在Berkeley这个地方，这是非常平常的与人交往的方式，但还是吓了我一跳。
Ze’lia是葡萄牙语的教授，在Brown University拿的博士学位。照理说应该对美国的生活非常了解了，但第一次到Berkeley来，她似乎一时仍然不能适应。她说，这个地方让她感到“Lonely”。我想或许是因为住在山上的缘故吧。山上风景优美，空气清新，可以俯瞰整座城市和海湾，她住的屋子环绕在树丛中，不时有鸟儿停驻，简直有世外桃源的感觉了。但只有一条不好，离人群太远。人是很脆弱的，如果不能与周遭的环境达成某种协调和认同，就很容易陷入沮丧、愤怒这样的负面情绪中。
她笑着向我描述说，第一次等回寓所的那班公共汽车的时候，因为不知道车子是每隔半个小时来一次，结果在等了十几分钟后，整个人就慌张得不行了，既找不到人询问，又不知道其他回家的方法，心中一个劲地后悔到这个陌生的地方来，只想一走了之。我在头两天的时候也有过这种感觉，因为事情办得不顺利，就上网去向朋友倾诉不满，急得朋友在那里直问：“Are you lonely，are you disoriented?”
人是需要朋友的，有了朋友，生活中就有了一点能够确定的事，然后就能够确定更多的事，最后你和这个城市的生活节奏合拍了，就开始能够享受这里的生活。我听了一些只待了一两个月就匆匆回国的访问学者的事，看来适应一个新地方，对于年纪较大的人也不是件易事，或者正是因为年纪较大所以才更难？
Ze’lia和我的感受应该是大部分来自其他国家的访问学者所共有的。因此交到一个朋友其实很容易，就像Ze’lia对我所作的，只要你敢于表示出希望交流的意愿，人与人的距离真的很近。
Miranda给我介绍了一位美国人Kevin，让我到Berkeley后和他联系。昨天上午给他打了个电话，正好他们夫妇俩要到San Rafael去参加一个Blues Music Festival, 就叫上我一起去了。
San Rafarl是Bay Area富人聚居的地方，这里没有公交系统，不是没有人建议这样做，但当地人屡次投票加以反对，大概是不希望穷人们轻易来到这个地区，或是希望他们来了之后也会尽快离开（公用车位非常少，一般只能停两个小时）。所以如果没有Kevin和Paula带路，我恐怕一时还不会知道这个地方的存在。
所谓“Blues Music Festival”，其实有些类似于中国“庙会”的性质。在一条道路的两端布置了两个舞台，分别由两个乐队演奏Blues。道路中间是一些摊位，主要卖食品，但也卖其它的东西，Paula就不知从哪里买了一顶帽子。卖的东西都很有些地方特色，相当于我们的“小吃”了。比如像“Micro Stew”是一种小桶酿造的啤酒，Jone’s BBQ则是当地一家有名的烤肉店。我们到的时候，两个烤肉摊前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，尽管有些不耐烦，但每个人都规规矩矩地排在队里，互相打着招呼，大声和厨师开着玩笑，和着音乐用手脚打着拍子，气氛十分轻松。
一杯啤酒，两大块烤的外焦里嫩的Ribs，不冷不热宜人的天气，和Kevin与Paula讨论一下正在演奏的这种音乐的风格到底是Blues还是Jazz……这是我到美国以来最开心的时光。我开始在这里找到朋友了！只要有朋友，异乡也会似故乡吧。
另外还有一件有趣的事，Kevin买啤酒回来的时候捎回了三条红色的纸腕带，让我们系在手腕上。大概是方便维护秩序的警察看了知道哪些人喝过酒了吧。这倒真是个好主意。因为这里确实是个容易让人不知不觉喝多的地方。
在美国的第三天，早上终于能够睡到5点，看来时差快倒过来了。
今天决定到Cheese Board去吃早点，据说那里有整个Bay Area最好的Cheese，另外它的Pastry也是很出名的。7：00的城市，路上冷冷清清，在一个parking lot看到“Early Bird，$9”的牌子，不禁一笑。早起的鸟儿果然有虫吃！
Cheese Board的生意不错，一边吃着Corn Cherry Scone，一边和坐在对面的Betty聊起了她的狗Snoop。美国的老人是最和善的，他们会主动和你打招呼，也愿意向你解释任何你不懂的问题。临走的时候，Betty还邀请我周日10点半去附近的community church参加教会的活动。对于我这个异乡人来说，真是觉得十分亲切。
回家的路上，不经意间看着脚下，忽然发现Addison Street的路边石板上都刻着诗歌。原来这是一条缀满诗歌的道路，真好！我想这一天的心情都会因这一发现而愉快。抄录一首于此：
I work with the shape
Of spirit
moving the matter
In my hands;
I
mold
It from
The inner matrix.
Even a crow or fox
understands.
-------Michael McClure
想到Berkeley来进修，多多少少和Miranda的影响有些关系。有两个话题总是能够让她滔滔不绝，一个是各种甜点的做法，一个就是Berkeley。在我出发前，Miranda正好到“北大”讲课，又给我恶补了一下对Berkeley的向往。其间发生的一件事很有趣，让我回味良久。
以往我们交谈，一般都是说中文，但这次和她的同事一起吃饭，美国人比中国人多，所以就讲起了英文。于是发现，说英文的她和说中文的她，似乎是两个人。说中文时，她显得谦虚隐忍，说英文时，则颇有些咄咄逼人。她谈到某些中国的学者认为她非常坦率时，很是感到郁闷，“我的家族里有搞政治的传统，我怎么可能是个说话不会拐弯儿的人？是我的中文不足以表述复杂微妙的意思罢了。”虽然她辨识汉简上那些古怪字符的本事是专家级的，但传情达意显然比这要难得多。更进一步说，由于语言是思考的工具，当你用一种你不熟悉的语言思考时，你的思维模式（或者说性格）也被你所掌握这门语言的程度所影响了。所以才会让我觉得，使用不同语言时，她给我的感觉截然不同。存在于同一个人身上的English Character和Chinese Character的差异，我觉得这种现象很有意思。
来到Berkeley之后，发现自己也是如此。
Berkeley给我的初次印象是风格的多样化。或许有人会觉得这座城市的房屋大多显得陈旧，似乎比不上北京。但仔细打量，原来这种陈旧的感觉产生于它们都有自己的传统和风格，不论是居民区门口种着叫不上名字的大花的两层小楼，还是商业区的各色小店，外观和色彩显然都是主人自己设计的结果，有不少在我这个旁观者眼里都不够协调，想想一幢又一幢这样的建筑排在街道两边的情形，不显得杂乱才怪。如果你看过三里屯酒吧街改建之前的样子，你就能明白我的意思了。但你在三里屯会觉得那种杂乱的风格扫兴吗？不会的。因为人们就是冲着每一家酒吧的特色去的，如果真是整整齐齐，色调统一，那才叫扫兴呢。
Berkeley这座城市就洋溢着这么一种允许差异、兼容并蓄的态度。这也反映在它对“外人”的关照上。在每一个街角，都规规矩矩的立着标志牌，写着在此处交叉的是哪两条街道，哪怕两个街角间间隔不足50米也是如此。我拿着一张地图，不必询问任何人，可以轻轻松松找到任何想去的地方。这真是一座为南来北往的旅人设想的城市。而这些旅人中，既有我们这些只停留1年的访问学者，也有不少到此一游的怪异人士。今天在Bancroft Way上逛了一圈，一会儿看到一个人，全身上下打扮成音乐剧《猫》中的人物似的，脸上还画着彩妆；一会儿又看到一个老人，坐在水池边，全身旧军装，头上带着老式的钢盔，就像战争还没结束。怪不得SISS的人给我们介绍情况时说，Berkeley也被人叫做Bizarrekeley，真是名副其实。
但更使我吃惊的还是自己的另一面。我一直认为自己对旅游没什么兴趣，到Berkeley来知道去教室和图书馆的路就可以了。但不知怎的，到了这里后，就像个背包客一样，开始用双脚一步一步地丈量起土地来了。每一个不熟悉的英文词我都在意（SMOG是什么？），每一句难解的话语都吸引我的关注（书店招牌上的“Ten Thousand Minds On Fire”是何意义？）。我不介意向别人展示我的无知，因为在这里我不打算教育任何人。考虑到Miranda的情形，我猜我的English Character大概正在初步发展中。这座城市会使我大不一样吗，又会怎么不一样呢？我对自己实在也很好奇。所以带着一种纵容的态度，背着我的“North Face”背包和“Sybershot”相机，我继续漫步在Berkeley的街头巷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