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朋友约了去喝咖啡,见面后听她说起图书馆中有个画展,便决定先去看看。UC Berkeley主图书馆一楼的电脑查询室,已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展厅,展出的是Fernando Botero抗议美军“虐囚”事件的作品。绳索、监牢、狼狗、血迹……在画家的笔下展现出令人反胃的真实感,这也正是他的意图所在吧。正如他自己所说的:“概念艺术家能够创造隐喻,但惟有形象艺术家可以展现被掩盖起来的东西。我所做的,是将不可见化为可见。”当一个事件被浓缩成一个短语或一段话之后,人们倾向于淡忘在这些词句背后那些当事人所承受的屈辱和伤痛,而这就成了悲剧在历史上不断重复的原因之一。人心中的兽性固然可怕,但更糟糕的是我们如此健忘,以至于无法从错误中学习。
聊着聊着,我们发现自己走到了一条并不熟悉的街上,远远离开了我们本打算去的那家咖啡馆。索性继续走下去,在美国还怕找不到咖啡喝吗?果不其然,不远处就有一家,老板娘看起来像是日本人,咖啡的味道却是出乎意料的好。
一边品着咖啡,我一边对她讲起最近在查找文献的时候,偶然发现一个术语“Fiscal Sociology”。既然是和财政相关的,自然生出了了解一番的念头。奇怪的是,一找起来才发现,这个概念的相关文献非常之少。原来这个词的起源为德语,“Staatswissenschaften”。1723年德皇威廉由于不满国家公务人员所受的学术训练,特意下令在大学中开设了“Cameral Science”这样一门学科,其含义就是英文中的“Public Finance”,目的在于研究如何通过政府政策来推动国家富强。99年之后,英国大学开始设立同样以研究国家财富为目标的政治经济学科,但秉承斯密1776年出版的《国富论》中的思想,这一学科的发展将劳动分工而不是政府政策作为经济增长的前提。此后在古典政治经济学发展为现代经济学的过程中,财政学逐渐退化成经济学的一个分支。但在德语学术背景中,“Staatswissenschaften”仍旧保持了一定的生命力,韦伯和熊彼特是这一派人物的突出代表,特别是熊彼特关于国家演进遵循“Domain State”到“Taxation State”的路径的理论,另辟蹊径,非常具有洞察力。不过由于韦伯在社会学中的地位远高于熊彼特在经济学中的地位,所以这一类型的研究被称为财政社会学。目前也只有在德国、意大利和奥地利的大学中,仍旧存在这一学科。难怪我在英语文献中找不到太多的内容。仅仅是在最近几年,历史学界重新产生了考察国家现代化过程的兴趣,并因而出现了一批从财政角度考察社会变化的英文论著。但遗憾的是,在试图进一步了解此类研究的过程中,我第一次发现Berkeley也有我想看却找不到的书。
我的朋友是个能讲4、5种语言的文学家,但她并不满足,还在问我应该如何学习中文。我真羡慕她的语言天分,如果我懂德语的话,就不必求助于英文的二手文献才能了解财政社会学的发展了。至今为止我在Berkeley见到的学者,除母语外大都掌握两种以上足够阅读文献的语言。多懂一种语言,就多了一片可以进行参照比较的领域,这种学术背景上的优势,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具有压倒性的。国内有人还在为过分强调英语教育而担忧,殊不知只懂一种外语,至少在学术竞争领域,已经是落后了。
回想起来,无论是画展、咖啡馆还是“财政社会学”这个名词,甚至包括我认识这位朋友的经历,都有些意料之外的成分。人在他乡,常常会有这样或那样的“偶遇”,好的或是不好的,用心体会,总能让人有所领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