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于2006年12月6日早晨8点20分因心脏病突发逝世,享年77岁。
那天早晨,8点左右,阳光、我、工作的电脑、清香的铁观音、趴在我脚边的小呆,一切好像与往日没什么不同,但我就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劲,魂不守舍,心乱如麻,大脑一片空白,两个小时过去了,竟一个字没写。电话响了,是爸爸家的,不祥的感觉清晰了,我的心跳乱了,开始眩晕,腿如注铅,移不到电话前。寂静了10几分钟后,铃声再起,持续不断,是爱人的。半小时后,他回家开始收拾东西,中午我们奔向机场。事后我想,那天从科学院到家他可能是坐箭回来的,通过人们的惊异,我也知道了他精确地计算了飞机、火车、汽车的衔接,安排了最快与最好的行程,并领着木头的我一路奔波。
7号早晨6点30分,我回到了零下30度的家乡,踏着皑皑白雪,我推开了虚掩的家门,温暖的热气扑面而来,模糊了我的镜片,我找不到爸爸了。爸,我回来了,爸,是我,爸,你在哪?爸爸。。。。。屋里的人群,为我闪开了一条狭窄的路,尽头是躺着的爸爸。那一刻,我什么都不知道了。等我醒来的时候,朦胧中,我看见,爸爸身穿深蓝色中山装,头戴中山帽,依然的神采奕奕。我摸着他长长的白眉毛,握着他冰凉的手,凑到他微微张开的嘴边,我知道他还有很多话要跟我说,爸爸,我就在您身边,您的老疙瘩听着那。
爸爸说,他找妈妈去了,妈妈在那边已等了15年了。爸爸骑马去的,就像50多年前一样。一个骑马挎枪的年轻军人,深深迷上了一位头发自然卷、乌黑披肩的美女,她是当地仅有的两名能上到国立高中毕业的女生之一,与此齐名的还有她那美丽的大眼睛。一个挺拔威武的革命军人与一个羞涩矜持的浪漫女生相互吸引,冲破重重阻力,组成了温馨的小家,发展成了我是小老六的大家。
记得我小时候,妈妈多病,常去很远的大城市的军区医院住院,爸爸驻守边防站,不常回家,姥姥和大姐带着我们,日子清苦,却也自由快乐,很有盼头。爸爸偶尔回来,哥哥姐姐们都围着他,我挤不上,就噘着嘴,躲在一边,一会儿,爸爸就会过来,蹲在我面前。有一次,我哭着诉说,我也想听毛主席的话,保卫边疆,也想晚上在边境线上巡逻,可是我害怕。爸爸高声大笑,又悄悄告诉我,他不怕,因为有枪和战友,让我也找个同伴,我哭得更凶了,因为我找了很多同学,都被他们的家长制止了。爸爸让哥哥给我做了一把枪,和爸爸的一模一样,爸爸还给我找了一个最好的伴,一条威风凛凛的军犬。我别着木头枪,牵着大狗,冲进漆黑的夜色,从此,我成了部队大院的孩子头。妈妈说,我真像爸爸。
妈妈总是担心我,常说,姑娘家不要往外野跑。她自己常常躺在病床上看书,多愁善感的妈妈,有时轻声哭泣,有时微笑,美丽的笑容让我觉得那书一定比我的枪好。我常常缠着妈妈讲那书里的故事,妈妈总是讲一点就不肯再讲了,让我自己看,看完了再给她讲,讲得好就给一块“大白兔”。害得我,日思夜想“大白兔”,就偷偷地把哥哥们捕捞晾晒的小鱼干,塞满衣服裤子的四个小兜,满世界地去找上海知青姐姐换。有一天,妈妈从枕边拿出几张糖纸,自言自语地说,其实两小兜就能换来一块糖。那时,我多吃了很多“大白兔”,而且当别的同学还一篇一篇地写生字的时候,我已读完了《三国演义》与《水浒传》。爸爸说我真像妈妈。
其实,我不如妈妈,我的头发没妈妈的黑、眼睛没妈妈的亮,我只吸引了一个戴眼镜的,没有枪,只会搞物理。我们在北京成了像爸爸妈妈那样的温馨小家,我们有了像爸爸妈妈的小老六那样的女儿。
女儿为姥爷烧了纸,就在12月6日晚上。孩子放学到人大来找我,而我和爱人在开往我家乡的火车上。孩子像为姥姥做过的那样,又为姥爷,在夜色下、无助地失声痛哭。
前天,女儿轻轻走到大病初愈的我的床前,摸着我苍白消瘦的脸,神秘地说:“知道吗?妈妈,那天我给姥爷烧纸的时候,有人吹《欢乐颂》。”我止不住热泪,愕然惊醒,仿佛游荡了1个月的灵魂又回到了我体内。
爸爸教我勇敢,妈妈给我智慧,他们引领我体会幸福与欢乐,在我们的世界里,灿烂光芒照大地,我们蒙受自然恩泽,心中充满感激与热情,没有悲伤。
晶妹 2007年元月6日夜